凡煙小說

01予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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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予他

今天出了太陽。

淩河地處中部,冬天最為濕冷。陰雲不斷,小雨不絕。

這樣的天氣最為難得。

老兩口帶著池月走了不過兩家親戚就雙雙牽手去海南玩了,最後留她一個人守著房子和貓。

江晗電話打過來前,她剛化好妝在補拍素材丟失的那套裙子。

儀器都架好了,確認了一遍陽光和畫面都沒問題,按著腳本把丟掉的那些素材補上。

她工作時專註程度很高,基本上沒怎麽註意到手機消息一直在響。

等休息時才想起來要去看手機,發現一下堆了好多。

江晗的消息留在最上頭,她點進去看全,發現她也只發了兩條,其他是各種雜七雜八群裏的各種艾特。

江晗:【起床了嗎?】

江晗:【出來嗨】

時間是一分鐘前。

很好,馬上就會來電話了。

“3、2、1.”她念著倒數,然後在話音剛落時接下了江晗的電話。

“就知道你肯定不會在這個點睡覺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上去稍微有點興奮,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鑰匙碰撞的響聲,“下來吧,我在你家樓下。”

“幹嘛去?”她拆頭發的動作停住,又把蝴蝶結紮了回去。

“帶你去私奔。”

“……”這人張口就來的老毛病又來了。

“行,私奔到哪兒去啊?”她也沒由來地跟著她瞎扯。

“下來再說。”

江晗沒有明說,但她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對面那頭的興奮勁兒。池月拿了厚外套和手機出門,在玄關處最後再看了眼鏡子。

唇因為要上鏡,塗得稍微有點艷,她指尖輕摸唇珠,抹去那點過分的艷。色。

現在才是正正好的樣子,微曲的卷發半紮起,奶黃的蝴蝶結綁在耳後,搭配著黃色的套裙,裙邊點綴著嫩綠的修飾,鏡中人微微睜大眼,沖她笑了笑。

俏皮而陽光。

非常襯景。

“月寶兒~”丟垃圾時她被人挽住手,面前落下電話裏發著聲響的那串鑰匙,對她晃了下,“看!”

“新車?”她看了一下,不是江晗平時開的那輛A3.

“不是,是江煦的。”江晗大大方方地往小區外走,“他今早上才回來,按他那把老骨頭估計得睡一整天才行,所以我不急著還。”

江煦。

連名帶姓。

很久都沒有親耳聽到的名字。

今年回來了?

思緒只停了一瞬,又被江晗抓去。

“所以車是……?”

“偷的。”江晗轉身,將食指比在唇前,做了“噤聲”的手勢,“還有,他要是聽我說他老骨頭,估計又能跟我掐起來。”

“真的假的。”池月隨口一搭開了副駕門,坐了上去。

當然是真的,她又不是沒見過兩人掐架,只是順嘴一提。

“真的,怎麽每個人都不信。”江晗撇撇嘴,上了車後還往周圍掃了一圈,確認了一遍江煦沒在周圍盯著她。

車上沒有皮質的怪味兒,關上車門後放松下來,反而能聞到很淡的茶香,混著薄荷帶的微微涼感,清冽的感覺越來越明顯。

頗有四兩撥千斤的效果。

是沒有聞過的味道。

池月本來對江晗開的是江煦的車這件事還沒有特別深刻的印象,直到現在被這股清冷的香味包裹才後知後覺——

她坐的是江煦的副駕駛。

陌生的距離感不自覺被味道拉近。

她楞了一瞬。

“怎麽這麽嚴肅,開心點。”江晗看她一眼,發動車。

“你聞到了嗎?”池月被這股味道勾起了興趣,

“什麽?”

“茶香。”

“應該是我哥噴的吧,很有他風格。”江晗動了動鼻子,“不去管他那種老年人的喜好了,帶你去看點年輕的——肉。體。”

“……不去游泳和泡腳。”池月深吸一口氣,按了按開始突突的太陽穴。

“想什麽呢,我是那麽不正經的人嗎?”江晗嘖聲,打了個右拐。

“是。”她回的毫不客氣,在揶揄之時勾起嘴角。

江晗咬牙切齒,速度壓著城內警戒,甚至隱隱有要超的架勢。

池月只能拉著車頂的把手,繼續跟她鬧:“慢點!我怕死。”

“咱倆都能好好活。”江晗跟著她亂扯,最終把車停下。

她往前一看,是市中心的體育館。日漸西斜,映得這一片都亮堂而暖和。

年關時期體育館也沒關門,她們進去的時候,剛好聽到體育館內一陣歡呼。

“這邊平時都是大伯大叔來打籃球,你帶我來看什麽年輕的肉——體。”她說到“肉”時,剛好看到有人一個躍身扣籃,籃球衣掀動無意露出腰腹,呈著漂亮而流暢的肌肉線條,瞬間收聲。

“這不是嗎?”江晗反問,牽著她在場邊第三排坐下。

今天趕得巧,下午來這邊打球的都是年輕人,似乎是特地攢的局。

池月看她兩手空空,瀟灑自在的樣子,開始給她“挑刺”:“你都不帶水,怎麽給你和年輕弟弟創造機會?”

“對哦。”江晗點點頭。

“那我幫你買兩瓶去,喜歡誰就送誰一瓶,讓他們拿著愛的號碼瓶過來追愛。”池月站起身來要往外走。

“你還真去?”江晗驚奇地挑挑眉。

“男人喝不喝水不重要,主要是我渴了。”池月正色。

“……”行吧。

池月下臺時才註意去看了臺上,剛才匆匆一瞥沒發覺,現在才看到裏面的確有眼熟的。

還不止一個。

怪不得江晗今天特地出門來了體育館,美其名曰泡弟弟。

到了自動販賣機前她改了主意,真幫江晗多買了兩瓶水,回來的時候都拋給她,在她身邊坐下。

“想泡幾個泡幾個。”池月瀟灑坐下,“要送羅游的話別說我買的就行。”

羅游是臺下正打球的隊員,江晗現男友。

“行啦,我就隨口一應,拿兩瓶就行。”江晗把多的那瓶還給她,“你有想接觸的嗎?我到時候幫著問問,不過8號就算了。”

“為什麽你這麽說?”池月忽略她前面那句,收了水好奇問。

“剛看到有妹子管人要微信,他說不好意思姐姐,我只有小天才電話手表。”江晗盯著球場上球的走向,嘖聲:“現在小孩兒怎麽都長得那麽老成。”

池月輕呵一聲,“還小孩兒,他說不準比我都大。”

“認識?”江晗好奇挑眉。

“之前一個院的。”

“哦——這麽巧啊。”江晗聽完後點點頭,“那挺不要臉的。”

她不怎麽看這種比賽,只喜歡聽江晗一邊看一邊點評,跟聽相聲一樣,小嘴叭叭不停。

也是得虧最近都很閑,能在這兒耗著。

哨聲響起來時,才驚覺自己真的囫圇地看完了整個下半場。

“我去給他送個水,你真沒合眼緣的?”

“沒有。”

江晗送了水以後她才從看臺上下來,看著江晗並沒跟著往出口的羅游走,反而轉身來找她。

“你不用跟他出去玩?”

“不用,他說他有點事。”江晗挽住她手,“今天跟你出來的嘛,怎麽能半路跟男人跑了,對我來說多虧啊。”

“那的確。”她笑一聲,要往出口拐。

“池月!”

8號匆匆跑過來叫住她,後門還跟了一票目光。

不是很想應和,但是她不得不停下,然後感覺江晗碰了碰她胳膊肘。

大有隔岸觀火的架勢。

“我叫謝哲,應該早點來打個招呼的,原來你也是淩河人啊。”謝哲沖她笑了笑。

“對,恭喜啊,今天打得很好。”她只禮貌地笑笑。

“我們待會兒跟另外的人還有一場,你想再看看嗎?”謝哲看她時帶著期盼,“打完還能一起吃個飯。”

她胳膊被江晗碰了碰,意味再明顯不過——留下留下,我想看熱鬧。

“我和我朋友……”她拒絕的話才說到一半,就看到另外那邊的出口又回來了不少人,一半新一半舊,數量零零散散加起來比剛才還多。

話被人潮中途打斷。

隨著西邊出口湧進來的看客,中間夾了幾個高個,一看就是跟謝哲他們約好的人。

最後進來的那個穿得最簡單樸素,黑色的連帽羽絨服罩在身上,臉藏在口罩裏,沒被帽子遮掩住的碎發稍許淩亂,狀態有點像剛被人從睡夢裏拎起來的那種。

池月看著隊尾的那個,深吸了一口氣,“我下午沒事。”

“真的嗎?那就好。”

新進來的人怎麽能不多,這一隊隊的。

誰不愛美色啊。

前面進來的那幾個背著包就往更衣室走,唯獨看不清臉的那個徑直奔了她們這邊過來,站到江晗面前,沖她伸了手。

“車鑰匙。”男人聲音與穿著稍有不符,要更清冷更沈一些。口罩擋了臉,只露出眼睛,微微上挑,又亮著鋒芒。

他開口的瞬間,池月好像又聞到了那股很有侵略性的茶香。

是江煦。

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他身上,而他眼皮都不擡,一臉沒睡醒的樣。

“不能多借會兒啊?”江晗哼了一聲,不情不願地掏包。

“不能。”江煦平靜地說,在接到鑰匙後轉身要走,又頓了一下問江晗:“有多的水嗎?”

“沒有。”她當著人面擰開自己的礦泉水瓶,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水。

“……”江煦掃了她一眼,又轉回身去。

池月手裏抓著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,幾乎沒有思考地喊住他,“等一下。”

她擡手時能感覺到謝哲提了口氣,但並不在意,走過去把水遞給了江煦,順道解釋了一聲:“沒開的。”

還記得,他潔癖有點嚴重。

江煦並沒有立馬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,又掃了眼她身後的謝哲,接過水瓶,“謝謝。”

並沒有對江晗的那種熟稔的刺兒勁,反而有幾分客套。

“不用謝。”池月笑了笑,收回手。

“年紀這麽大了,不好好補覺,還有精力來打籃球啊。”江晗拉了池月往看臺走,忽略某人看她時的一記眼刀。

“我之前怎麽沒發覺。”池月看著拿了水瓶的男人頭也不回地往更衣室走,笑了一聲。

“發覺什麽?”江晗找了個舒服的座坐下,順便還伸了個懶腰。

“你們倆相處的模式挺有意思。”是真話。

“有意思?我恨不得薅他頭發,他恨不得拽我辮子,這叫有意思?”江晗哼了一聲,靠她肩頭瞇上眼,“我睡會兒,江煦什麽時候輸球了叫我,我給他放彩炮。”

池月無奈笑笑,“好。”

“對了,你對8號?”

“沒感覺。”

“你到底對什麽有感覺哦,姑奶奶。”

“對你。”池月端正看她,眨眨眼。

“……你說情話沒人抵擋得住的,懂不懂?”江晗拍了下她肩,給她一個教訓,然後睡倒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平靜地答。

沒了江晗在旁邊嘰嘰喳喳,她在看這場的時候感覺有些過於安靜了,只是前排後排還有人聊天,免不了聽到些八卦。

“穿黑色羽絨服的那個,是不是就是之前回附中做演講的學長啊?”

“好像是。”

一開頭就cue到了江煦,池月呆了一下,又不得不因為坐的位置太好,一路偷聽下去。

“那邊那個是之前在校體隊的,當時女朋友簡直是藝術班仙女。”

“我記得!我之前做操的時候每次都偷看她,嗚嗚嗚……”

一通聽下來,池月把兩邊隊員的八卦都聽了個全的。

這好像比起江晗的解說也不是不行。

談江煦的不多,大概是因為八卦最少,繞來繞去也只有當初的學習和現在的工作上。

淩河附中出了名的高嶺之花,她當初入校的時候就早有耳聞。成就榜上一屆換一屆,但他的名字和照片始終放在最首的那張榮譽榜上,在一眾灰頭土臉的青春中顯得淩絕於塵。

池月很難將榮譽墻上穿著藍白校服對著鏡頭冷淡一臉的人,和當初暫住江晗家中耐心替她們收拾酒瓶的江煦聯系起來。

也很難將那年夏天在無人處失意而頹痞的少年人,和現在眾目睽睽下閑淡得好像只是來走個過場的江煦聯系起來。

是非常獨特的人。

也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時,重新回想起十八歲的夏天。

是時間太好。

遇到得太好,分開得太好。

他依舊走在隊伍的後面,換上了球服。那瓶水一直沒開封過,直到臨上場前才擰了瓶蓋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
沒有了帽子和口罩的遮蓋,池月能很明顯地看到,他一擡頭就看的是自己這邊的方向。

他一直盯著這邊看,她才後知後覺江煦或許是要和江晗說話。

她擡起手遲疑地落在江晗面前,猶豫要不要搖醒她。

江煦搖了下頭。

她收回手,然後想想對他做了個“加油”的手勢。

江煦頓了一下,點點頭。

怪默契的,她想。

·

所有隊員都陸陸續續回了場內,他放水時擡頭看了一眼,那兩個一個困得在睡,一個還在低頭發消息。

倒像是被人綁過來看球賽的樣子。

柯興安跟著一票人回場內時順手搭了江煦的肩,回頭一看那倒人肩頭睡覺的小姑娘,嘖嘖稱奇:“這麽關心你妹啊,盯她看老半天,以前不這樣啊。”

“以前怎麽樣?”江煦偏頭問他。

“就……互懟的那種唄。”柯興安無語,“攤上你這麽個哥,我都替晗妹委屈。”

江煦把他手拿下,手捏了下右耳耳垂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?”柯興安一下沒反應過來他話又轉了回去。

“沒在看江晗。”

“狡辯吧你,關心你妹有什麽說不出口的。”柯興安沒繼續管他,一把跑回場內,躍躍欲試。

“隨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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